列位看官,且听老朽掰扯段山野奇谭。
那青石岭下有个刘木匠,生得膀大腰圆偏生个柳叶眉,活像灶王爷身边站错队的童子。
这日他赶工误了时辰,眼见日头西沉,忽见山坳里冒起袅袅青烟。
"有炊烟处必有人家!
刘木匠喜滋滋揣着墨斗往烟柱处奔。
转过三丛野蔷薇,果见座歪脖槐树掩着的茅草屋。
篱笆院里晾着半新不旧的靛蓝布,石臼里捣着红艳艳的辣椒,个穿靛青布裙的老妇人正佝偻着往灶膛添柴。
"大娘行个方便……"话未说完,老妇人已直起腰,枯枝似的手直指西厢房:"空屋有柴,灶间有馍。
说罢又弯腰吹火,火星子噼啪炸响。
刘木匠挠着后脑勺,心想这老妇怎的像后山那些个千年老松——皮糙肉厚不言语。
要说这青石岭的樵夫们,每日卯时必在村口槐树下磨斧子。
昨日王二麻子偏生捡着个金蟾蜍,结果让李瘸子骗去换了三斤烧刀子。
这档口刘木匠正就着咸菜啃馍,冷不防老妇人端来粗陶碗:"后生仔,尝尝老身的松针酿。
酒未沾唇已闻松香,刘木匠推辞不过,三碗下肚竟天旋地转。
恍惚见老妇人褪了靛青布裙,化作穿云裂石的青烟,再睁眼时月上中天,身侧竟躺着个雪团子似的姑娘!
列位莫急,这雪团子不是别人,正是山神庙里供了八百年的白玉观音!
当年山神爷醉饮天河,失手打碎玉净瓶,观音座前龙女为堵泉眼,化作石像镇在青石岭。
老妇人实则是山神奶娘,特来试这木匠是否至纯之人。
刘木匠酒醒后正待撞墙,忽觉怀中温热。
那姑娘杏眼含春水,樱唇吐幽兰:"官人莫慌,奴家乃山灵转世……"话未说完,窗外老妇人咳嗽震天响。
木匠抄起墨斗就要拼命,却见老妇捧来件鸳鸯戏水的红盖头。
那时刘木匠刚出师,给赵员外打寿材。
员外家小姐在绣楼偷觑,被木花迷了眼。
小木匠手忙脚乱掏汗巾,却让小姐逮着帕角不撒手。
后来才知那帕子角绣着并蒂莲,原是小姐及笄时咬唇绣的。
"卖针线来~换糖球~"山道上货郎担吱呀响,刘木匠追出三里地买红头绳。
老妇人倚门嗑瓜子,眯眼瞧他汗湿的后襟:"后生仔,红绳系不住流年,墨斗才能镇乾坤。
龙女说那老妇原是月老殿前偷酒的仙鹤,因贪杯被贬凡间。
刘木匠的童子血恰好解开她身上咒印,如今功德圆满要归天界。
龙女从发间拔下玉簪,化作青烟绕在木匠腕上:"此乃昆仑山巅的寒玉,能辨忠奸善恶。
列位想想,这童子身丢得值当!
前日张屠户喝花酒撒了十两银子,只摸着姑娘手脖子。
咱刘木匠可是白捡个仙女儿!
再说那墨斗,原是老君炼丹房里的物件,当年……
且住!
话分两头,单说龙女跟着刘木匠下山那日,青石岭的野蔷薇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花。
王二麻子赌咒发誓说是沾了仙气,李瘸子却酸溜溜道:"怕是那木匠的童子尿浇的!
如今刘木匠的铺面改叫"龙凤呈祥",墨斗上缠着龙女发丝。
有那半夜路过的,常听见木料堆里传来女子轻笑,说是龙女在给新打的妆奁描花样。
最奇是那老妇的酒壶,竟被供在山神庙当香炉,插着赵家小姐当年的红头绳!
列位可知那红头绳为何物?
原是月老殿前……,天机不可泄露!
且待下回分解!
那年中元节,青石岭的野狗突然集体吠叫,村东头李寡妇家的母鸡下了个血蛋。
刘木匠正给龙女描眉,忽听得门外铜铃叮当响——那铜铃还是山神庙求来的,红绸子早褪成了粉白色。
"官人,咱家柴房有动静。
龙女指尖缠着刘木匠的墨斗线,线头拴着昆仑玉簪。
刘木匠抄起斧头,却见柴堆上蹲着个三尺高的侏儒,红袍子金线绣着五毒纹。
"后生仔,老身的酒壶可还在庙里供着?
侏儒尖声笑,酒气熏得墨斗线直打卷。
刘木匠后颈汗毛倒竖,这声线分明是借宿那夜的老妇!
龙女突然软倒在地,白玉似的耳垂渗出黑血。
列位莫慌,这侏儒实则是山神庙的香炉精。
当年山神爷用女娲补天剩下的五彩石炼了七只香炉,这只专吸童男童女精血。
老妇人那夜灌醉刘木匠,原是要取他童子身破封印!
要说这香炉精作祟,得追溯到光绪年间。
那时青石岭还叫乱葬岗,有个更夫半夜撞见七个黑影抬棺,棺材板缝里直往外渗朱砂。
第二日就传出赵员外家七小姐暴毙,棺材里塞满艾草灰。
刘木匠抡起斧头劈向侏儒,斧刃却砍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。
龙女颤巍巍举起玉簪,簪头寒玉突然泛起蓝光。
侏儒怪叫一声:"好个昆仑玉!
且看你家官人撑不撑得住三更死劫!
说罢化作青烟钻进山神庙。
那时刘木匠给赵家打妆奁,半夜总听见木料堆里有人哭。
有回他藏进樟木箱,却见赵家小姐用银簪子蘸着处子血,在箱底画符咒。
第二天小姐就上了吊,刘木匠在梁上发现半截红头绳,正是他当年给小姐擦汗的那条。
"卖胭脂来~换头绳~"山道上货郎担吱呀响,刘木匠追着要买朱砂。
老妇人那时已化作货郎婆子,递给他包黄纸:"后生仔,红绳系不住孽债,朱砂才能镇冤魂。
龙女昏睡不醒,刘木匠发现她后颈有朱砂痣,形状竟与赵家小姐的胎记分毫不差!
山神庙传来铜磬声,刘木匠冲进去,见那酒壶香炉裂成七瓣,每瓣里蜷着个婴儿骷髅。
"官人快看!
龙女不知何时醒来,指尖点着神像底座。
刘木匠用墨斗线丈量,竟量出个八卦阵,阵眼埋着七根处子发。
龙女拔下发簪一挖,挖出个油纸包,里面包着赵家小姐的生辰八字!
列位猜着几分?
原来赵家小姐当年为镇妖邪,自愿献祭化作龙女!
那红头绳是她留的线索,昆仑玉簪是她捻的魂魄。
老妇人实则是山神奶娘,用刘木匠的童子血重启封印,却算漏了七小姐的痴情魄。
刘木匠抱着龙女冲出庙门,晨鸡突然齐鸣。
东方既白,山神庙轰然坍塌,露出底下三丈深的血池。
池底沉着七口棺材,最上面那口贴着刘木匠的生辰帖!
列位可知那帖上写的什么?
不是刘木匠的名姓,而是赵家七小姐的闺名!
原来这木匠前世是小姐的未婚夫,战死在边疆。
小姐殉情后,山神点化她转世报恩。
如今青石岭的野蔷薇年年开双色花,红似嫁衣白似孝。
刘木匠的墨斗线里缠着龙女发丝,打家具时总带着檀香味。
有那半夜路过的,还能听见木料堆里传来女子轻笑:"官人,这妆奁可合你心意?
那刘木匠娶了龙女后,青石岭的野狗再不敢冲月吠叫。
可最近村东头王二麻子家闹起邪性,半夜总听见房梁上有马蹄声,清早门槛上洇着暗红血渍。
"定是狐仙作祟!
村口嚼舌根的婆子们掐着手指头算。
刘木匠揣着墨斗去探看,却见王二麻子媳妇举着铜镜,镜里映出个穿铁甲的将军,红袍上金线绣着貔貅纹。
"后生仔,莫要多管闲事。
神婆拄着桃木杖拦路,杖头铜铃叮当作响。
刘木匠正要争辩,龙女突然踉跄着冲来,发间玉簪泛着蓝光。
那将军在镜中冷笑:"好个昆仑玉,倒便宜了木匠汉!
列位莫慌,这铁甲将军实则是山神爷座前镇墓兽!
当年山神用女娲补天石炼了七只香炉,这兽首香炉吸了千年战魂,竟修出肉身下凡作乱。
神婆原是山神庙前扫香灰的,偷藏了兽首香炉要炼长生药!
要说这长生药,得用七斤童子尿、七两处子血,佐以七月半的月光。
王二麻子媳妇连生了七个闺女,神婆早瞄上她家七仙女。
偏生刘木匠的墨斗线沾着龙女香,破了那铜镜里的幻术。
龙女昏睡三日,刘木匠发现她肚兜上绣着貔貅纹,针脚竟与镜中将军的铠甲分毫不差!
神婆夜闯刘宅,桃木杖点地成圈:"交出昆仑玉,保你娘子性命!
刘木匠抡起斧头劈向铜铃,斧刃却砍在虚影上。
那时赵家小姐吊死在雕花梁下,刘木匠在棺木里发现半截红头绳。
当夜他宿在义庄,守灵时听见棺材里有指甲抓挠声。
掀开棺板,小姐竟睁眼冲他笑,嘴里塞着半块生辰帖。
"卖胭脂来~换头绳~"山道上货郎担吱呀响,刘木匠追着要买朱砂。
神婆那时已化作货郎婆子,递给他包黄纸:"后生仔,红绳系不住孽债,朱砂才能镇冤魂。
刘木匠抄起墨斗线缠住神婆,龙女突然醒来,指尖寒玉簪刺向兽首香炉。
将军在镜中怒吼:"尔等可知这长生药,能让山神爷重列仙班!
说罢吐出颗内丹,竟是赵家小姐的生辰帖!
列位猜着几分?
原来山神爷当年醉酒失职,被玉帝贬为青石岭土地。
他炼长生药实为要挟天庭,七只香炉吸的童男童女血,全用来滋养他转世的肉身!
刘木匠用墨斗线串起七颗内丹,龙女含恨刺破神婆丹田。
山神庙地动山摇,露出底下万丈深渊。
将军的肉身化作石像,神婆现出白骨,王二麻子媳妇的铜镜裂成七瓣。
列位可知那深渊里有什么?
不是阴曹地府,而是山神爷的真身!
他当年为堵天河缺口,牺牲了七位仙女,赵家小姐正是第七位。
刘木匠的前世,是守护天河的银甲将军!
如今青石岭的野蔷薇开得更艳,花心藏着细小的貔貅纹。
刘木匠的墨斗线里缠着龙女发丝,打家具时总带着檀香味。
有那半夜路过的,还能听见木料堆里传来女子轻笑:"官人,这妆奁可合你心意?
列位看官,且记取:红绳系孽缘,墨斗镇乾坤。
山神若失德,不如灶王真!





